话音未落。
一根红线突然缠上他的指尖,烫得严春生猛地一抖,像碰到了喷溅的火星。
这一抹红,红得耀眼,红得璀璨,是一片漆黑的尘世阴面不该有的颜色。
严春生听到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,不知哪里来的勇气,从岩石中探出头去。
浊息都在躲避他们的锋芒。
先是一片红色衣摆滑入视野,像一团烈火,红衣外又披着一层金色纱衣,视线再往上,严春生对上一双冰冷平静的柳叶眼,五官俊朗而凌厉的红衣男人,头也没低,好像数罪的判官,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。
红衣男人身后,是一个看上去年轻一些的青年,与男人相比,他生得就要好相处许多,眉眼弯弯自带笑意,如灿烂的骄阳,要驱散所有阴霾似的。
严春生指尖的红线动了动,他低头一看,红线的一端就在红衣男人指尖,红衣男人与那青年手中还有一根红线牵着,更粗也更红。
严春生看着江荼出神的时候,江荼也在打量着他。
荼靡花指引他们到了这里,这群巡逻弟子还算聪明,将自己藏在岩石之间,岩石外又铺设了阻断气息的法阵,这才得以在浊息如此浓重的尘世阴面,躲藏数个时辰。
不过,他们的状况看起来已经不太好。
江荼注视着严春生糜烂的半张脸,不断有浊息钻入他的皮肉中,像生了蛆虫的腐肉,但严春生好像无知无觉,江荼也不打算现在告诉他。
他取下腰间的八卦盘:“我们奉留鹤仙君之命,来带你们回去。”
严春生瞪着浑浊的眼睛,认真地看着八卦盘,紧接着,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完好的半边脸欣喜若狂:“是,是灵墟山的八卦盘!有人来救我们了,快,大家快起来!”
说着,他转身冲入更深的石洞中。
江荼迈步紧跟。
甫一踏入,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。
数名身穿灵墟山制服的修士横躺在地,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异化的痕迹,只剩骨骼的还算好,有的皮肉黏连着垂下,好像熔化的蜡烛,滴在地上,看着就剧痛无比。
这就是异化的恐怖之处,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凌迟。
呻吟声不断,而更深处的地方,江荼眉头一蹙。
——是七具白骨。
已经被腐蚀得彻彻底底,只有零星几块烂肉还挂在白骨上,白骨的身下,一滩滩黑红液体连成一片,像石洞中的水洼,正散发出让人作呕的臭气。
即便深知这股恶臭的背后是深刻的苦难,身体也本能地发出尖叫,想要逃离。
就连江荼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涌,别提身边那只嗅觉灵敏的麒麟。
江荼一扭头,叶淮眼眶都有些被呛出的泪花。
他转手拍了一朵荼靡花在叶淮鼻尖,荼靡花浓郁灼烧的香气驱散尸臭。
叶淮眨了眨眼,现在的场合不允许他表现出欣喜,亮晶晶的眼睛却暴露出他内心的喜悦。
还是那么容易满足。
江荼摆了摆手,等待着严春生将幸存的修士们都唤醒。
红线迅速缠住幸存者们的手掌,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过去,勉强暂缓异化的进程。
江荼道:“走吧。”
严春生还有些犹豫,频频看向地面的尸骨:“我的同门”
江荼的脸上毫无慈悲:“你活着出去,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。别再浪费时间了。”
如果情况允许,江荼当然愿意为这些守护天河结界而死的修士,尽最后的哀荣。
但此刻自身难保,再做这些,就显得爱鹤失众。
严春生一众看着江荼的目光带了几分不可置信与畏惧。
江荼很熟悉这样的目光,他向来冰冷薄情,并不介意旁人将他视作怪物。
他拽了拽红线,强迫几人随他同行。
走出石洞,铺天盖地的浊息不仅挑战着生理极限,同时也将人的心理压抑到了极限。
叶淮在最前开路,江荼在最后,时刻注意着其他人的状态。
他的前面就是严春生,这个异化严重的修士一定要殿后,江荼推辞不过,最终答应下来。
严春生第无数次向江荼询问:“我们真的能活着离开这里吗?为什么我觉得我觉得我们一直在原地踏步?”
江荼这时却很有耐心,看着严春生扭曲的脸,他的异化速度快到惊人:“不,我们一直在前进。跟紧我,就能出去。”
严春生似乎松了口气,又苦笑起来:“那就好,那就好,我是队长,却没能保护好我的同门出去以后,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首座大人。”
江荼摇摇头:“他不会。”
你们为了守护灵墟山舍生忘死,又有谁敢对你们指指点点?
严春生沉默片刻:“十二人出发,只有六人还此间苦楚,不知要多久才能消解。”
此言一出。
队伍猛地停下。
正前方,一道金光亮起,江荼远远对上叶淮警惕的目光。
而同行的灵墟修士,或多或少,脸上也写着惊恐。
唯有严春生无知无觉:“怎么突然停了?是遇到鬼兽了吗?”
“”江荼看着他迷茫的眼睛,“六人?”
严春生点点头:“是啊,六人,不是六人么?”
江荼的声音冷了几分,红线上灵力暴涨:“你再认真数一数。”